安临昭摇了摇头,笑道:“不,找出来,用上好的锦盒装了,派人给二公子送去。”
安临砚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,尤其是奇石、古刃、异域小物,这在安家乃至京城与他相熟的纨绔圈里都不是秘密。只是安临昭以往对此并不太赞同,觉得是玩物丧志。
“娘娘是想谢二公子教导殿下之功?”
“嗯。他喜欢这些,那块石头放着也是放着,给他把玩正合适。” 她补充道,“不必说太多,只说是我偶然寻得,觉得有趣,便送他了。”
弄玉会意。娘娘这是不欲将谢意说得太直白,免得那向来随性不羁的二公子反倒不自在。以物寄情,点到即止,正是他们姐弟之间最合适的相处方式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弄玉应下,转身便要去安排。
“等等。”安临昭又叫住她,沉吟片刻,“再添一对前朝制式的鎏金错银马镫,样式要古拙大气的。他常在外行走,骑射功夫丢不得,这对马镫或许合用。”
弄玉眼中笑意更深:“奴婢明白了,定会挑选最合适的。”
看着弄玉离去的背影,安临昭重新靠回椅背,心中一片宁和。
对安临砚,她的感情一直有些复杂。前世的忽视与隔阂,今生的歉疚与重新审视,交织在一起。
但无论如何,他这次对琮儿倾注的心力,实实在在帮了她的大忙,也让她看到了这个弟弟隐藏在浪荡表象下的另一面。敏锐,通透,而且是真心疼爱琮儿。
现在,她只希望她交给他的另一桩差事,能办妥当。那是她送给戚家的一份大礼。
秋意渐深,宫中开始为中秋佳节做起了准备。
太后懿旨,这次家宴,全部交给安临昭负责,这是晏楚登基后的第一个中秋节。
安临昭亲自敲定了宴席的规格、菜单、酒水、陈设、歌舞助兴,乃至座次排列,下发给内务府办,虽说是家宴,却丝毫马虎不得。
弄玉一边记录,一边低声禀报另一件事:“娘娘,最近季修媛和安婕妤,常往杜充仪宫里去。”
安临昭抬眼:“哦?她们倒是走得近。都说些什么?”
弄玉压低声音:“季修媛每回去,总忍不住念叨,说三皇子也快到正经开蒙请先生的年纪了,可娘娘您……并未着手安排,反而让三皇子去了谨训堂由嬷嬷统一照看。她担心谨训堂那些人,未必能尽心教导皇子。”
安临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她倒是忧心儿子前程。”
弄玉继续道:“杜充仪话里话外,都在附和,还说娘娘您偏心,谁让三皇子没有大皇子的好命,是贤妃娘娘所出的长子呢?又说,连安大公子那样的良师,娘娘都能点头让给大皇子,可见娘娘心中……孰轻孰重。”
“呵。”安临昭轻笑一声,“这个杜玉兰……”早晚给她舌头拔下来。
“娘娘,可要做些准备?”弄玉问道。
“不必。”安临昭摇头,“跳梁小丑,且让她再蹦跶几。眼下中秋宴要紧。”
她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勾勒着宴席的布局图,声音恢复平静:“季修媛既然嫌谨训堂教导不用心,那就让她再放心些。你去告诉谨训堂的管事,给三皇子那边添两个严厉的管教嬷嬷,务必要将三皇子的言行举止,调理得规规矩矩,符合皇室典范。至于先生……”
她思索了一番:“不急。等过了中秋,本宫自有安排。”
“奴婢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弄玉退下。
弄玉刚退下,帘子一动,琮儿小小的身影就钻了进来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他规规矩矩站定,躬身行礼,一举一动都是端正模样。
安临昭看着心里就软了,招手让他过来。
琮儿走到她身边,仰起小脸看着她:“母后,今二舅父教儿臣折纸了!”
安临昭心中微微一动,面上却只含笑问道:“哦?折的什么?”
琮儿从背后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托着一朵折好的莲花。
那莲花折得并不算十分精致,花瓣有的地方歪了些,边角也不算齐整,但每一道折痕都压得认认真真,显然是用了心的。
“二舅父说,他小时候和母后一起读书,就常折这个。他说儿臣叠的好看,让儿臣带回来给母后看看。”琮儿把莲花往前递了递,仰着脸,满是期待地问,“她说母后看见会夸奖琮儿!”
安临昭伸手接过那朵莲花。
她的指尖触到纸面,轻轻摩挲过每一道折痕,然后,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处。
花瓣的夹层里,有东西。
很薄,很小,藏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那片花瓣里。
就像小时候考试时,他给她传的小抄一样。
她伸手把琮儿揽到身边,柔声道:“开心。母后很开心。”
她把莲花放在膝上,低头看着儿子,又问:“今还学了什么?”
琮儿便把今读的书、写的字、二舅父讲的故事,一样一样说给她听。
安临昭一边听,一边点头,手始终轻轻搭在那朵莲花上。
等琮儿说完,她摸摸他的头:“去让福安带你去净手,换身衣裳,一会儿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是,儿臣告退。”琮儿规规矩矩的行礼告退。
安临昭低头,看着膝上那朵莲花,她伸出手,轻轻掰开了花瓣。
果然,里面藏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。
展开,是安临砚的笔迹:
青魏,嵩夺地,焚三十二户,亡二十四。
她那见安临砚时,给她传的纸团里,写了让他去青州府查查魏家村有没有什么和戚家有关的事。
安临砚果然是没有让她失望。
她看完,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掉,然后把莲花放在卧房的妆奁上。
之后,他便让弄玉私下去找了一趟承恩。
中秋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观月殿。
殿内早已布置得华美异常,处处张灯结彩,金碧辉煌。殿外是波光粼粼的湖水,一轮圆月高悬,皎洁的月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万点银光。
安临昭端坐在晏楚身侧,一身正红色凤纹宫装,头上戴着凤冠,妆容精致端庄。
各宫妃嫔陆续到来。
贵妃陆嫣带着女儿晏姝。
贤妃苏绾宁带着儿子晏璟。
昭仪林尽染抱着二公主。
昭容商戎和她宫里的采女周颖同坐。
周颖在上一世,一开始给她的印象并不深刻,一直都是一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地位嫔妃,也并无圣宠和子嗣,都没有资格参加早会。
可她却在安临昭快要饿死的时候,偷偷给了她两个馒头。
安临昭问过她,为什么要冒险来给她送吃食,她说她曾经让太医去给她治过病,如此小事,安临昭并未放在心上,一点印象都没有了,却不想被她记在心里。
安临昭朝她二人点头示意,既然重活一世,那便连这二人,也一并护着吧。
淑妃戚瑶虽已降为充媛,今因是佳节,也被允许出席。她被安排在极靠后的位置,与几位低阶宫嫔同席。
从进来起,她的眼睛就死死黏在林尽染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,那是她的女儿。
她看见她的女儿乖巧地偎在林尽染肩头,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,目光时不时怨毒地瞪向安临昭,又迅速挪回女儿身上,眼中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喷涌而出。
她的女儿,她的心头肉,如今正对着那个贱婢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