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房间里待了三天。
一三餐,母亲会放在门口。
敲敲门,然后离开。
我打开门,拿进来,吃完,再放出去。
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。
这个家,像一个巨大的冰窖。
许为民大概也觉得自己理亏。
没有再来找我麻烦。
他或许在等。
等我自己想通,自己走出来。
然后像以前一样,懂事地接受他所有的安排。
第四天早上,敲门声响了。
不是母亲的。
很苍老,很有力。
是爷爷。
我打开门。
爷爷站在门口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“念念,瘦了。”
我让他进来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书桌。
书桌上,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压着一摞贷款申请材料。
爷爷的目光扫过那些材料。
眼神暗了暗。
他坐在我的床边,拍了拍身旁的位置。
“孩子,过来,跟爷爷聊聊。”
我没有动。
我就站在书桌旁。
我和他之间,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也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爷爷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”
“你爸这件事,是做得急了点,没跟你商量。”
“但他心是好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心是好的。
所以就可以为所欲为吗?
我没有说话,静静地看着他。
等着他的下文。
爷爷继续说:“你爸这个人,一辈子就好个名声。”
“他总想做点好事,让别人高看他一眼。”
“这次资助贫困生的事,厂里都传遍了,人人都夸他仗义。”
“说他养了个好女儿,懂事,明事理。”
我听着,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。
我的痛苦和牺牲。
成了他炫耀的资本。
成了别人嘴里的“懂事”。
多么可笑。
“念念,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,就要相互体谅。”
“钱的事,你别愁,爷爷这里还有点积蓄。”
“先把学费给你凑上,让你顺顺利利去上大学。”
“等你爸气消了,他会知道自己错了的。”
爷爷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是厚厚一沓钱。
有新有旧,捆得整整齐齐。
这是他的养老钱。
我知道。
换做以前的许念。
看到这一幕,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。
然后把钱推回去。
说:“爷爷,我不要,我不能要您的钱。”
然后,为了不让爷爷为难,她会选择原谅父亲。
甚至,会为了成全家庭的“和睦”,选择放弃或者推迟自己的梦想。
但是。
我冷冷地看着他,也看着那包钱。
我说:“爷爷,你认错人了。”
爷爷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诧异地看着我。
“念念,你说什么?”
我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无比。
“我不是那个会因为几句好话,就放弃自己未来的许念。”
“我也不是那个会为了家庭的虚假荣誉,就牺牲自己人生的许念。”
“您说的那个懂事的孩子,三天前,已经死了。”
爷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手里的钱,像是烫手的山芋,拿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就为了那点钱,你连亲情都不顾了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是为了钱。”
“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“我是一个考上了省状元的学生,我有权利为我的人生负责。”
“父亲的善心,不应该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。”
“这个道理,他不懂,您也不懂吗?”
爷爷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我。
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失望,还有一丝恐惧。
他可能从来没想过。
那个一向温顺、听话的孙女,会说出如此“大逆不道”的话。
我走过去。
把那个布包从他手里拿过来。
然后,轻轻地放回他的口袋里。
我说:“爷爷,您的钱,您自己留着养老。”
“我的学费,我自己会解决。”
“助学贷款我已经申请了,学校那边也有绿色通道。”
“我不会耽误开学。”
我的语气很平静。
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爷爷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啊?”
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。
我只是说:“开学那天,我不希望有人去送我。”
说完,我拉开房门。
“爷爷,您请回吧。”
这是一个逐客令。
清晰,明确。
爷爷踉踉跄跄地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他走了。
我关上门。
房间里,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我知道,这场谈话之后,我在这个家里,就彻底成了一个“外人”。
一个“冷血、自私、不孝”的怪物。
但,我不在乎。
有些路,注定只能一个人走。
我的路,从清北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