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的书房暖烘烘的，地龙烧得正旺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。
萧明玥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袄裙，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，颇为无聊地把玩着一支嵌着珍珠的笔杆。
她面前的书桌上，沈念安正踮着脚尖，费力地给她磨墨。
小人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，袖口卷得高高的，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他脸色本就有些苍白，此刻因为用力磨墨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嘴唇也抿得紧紧的。
“磨快点！磨这么慢，本郡主什么时候才能练字？”萧明玥不耐烦地踢了踢桌子腿，声音带着几分娇蛮。
沈念安手一抖，墨汁溅出来一点。
落在了萧明玥的裙角上，留下一小片乌黑的印记。
“你怎么搞的！”萧明玥猛地站起来，一把夺过沈念安手里的墨锭，狠狠砸在桌上。
墨锭滚落在地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“弄脏了我的新裙子，你赔得起吗？”她指着沈念安的鼻子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沈念安吓得身体微微发颤，不敢出声。
“你今天不准吃饭，就给我罚站，我说动了才可以动，听到没有？”
“听、听到了。”沈念安怕极了，他赶忙点头，规规矩矩地站好。
他自小体弱，从牢房里出来后本就没好好吃过几顿饭，此刻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，双腿也开始发颤。
可他不敢违抗萧明玥的命令。
来这后有个嬷嬷跟她说，眼前的郡主是王爷的女儿，他若是惹郡主不快，不仅自己要受罚，娘亲也会跟着受罚。
萧明玥看着他乖乖听话的模样，心里却没解气。
她想起前日奶嬷嬷跟她说的话。
“郡主，沈念安的娘亲是想抢王爷、跟王妃作对的坏女人！您可不能对沈念安好，不然就是助纣为虐！”
一想到沈星辞可能会抢走父王，萧明玥心里的火气就更旺了。
她走到沈念安面前，故意用脚踩了踩他的鞋尖。
看着他疼得皱眉却不敢吭声的样子，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。
到了傍晚，沈念安已经站了快三个时辰。
他眼前阵阵发黑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，终于支撑不住。
眼前一黑，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他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额头抵着地面，眼前昏沉得厉害，只听见自己肚子“咕噜咕噜”的抗议声。
像极了牢里饿极时的错觉。
“哎？你还敢装晕？”萧明玥吓了一跳，随即又恼了。
她让人去厨房拿了一个冷硬的馒头，走到沈念安身边，将馒头随意丢在地上。
馒头滚了几圈，沾了满是灰尘的脚印。
“想吃饭？可以啊。”萧明玥蹲下身，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馒头。
她羞辱他：“趴在地上，学狗叫三声，再用嘴把这馒头叼起来吃了，本郡主就饶了你这条狗命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动了动。
他太饿了，从早上到现在，只喝了半碗没有米粒的稀粥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视线模糊地盯着那个沾满灰尘的馒头，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痒。
只要捡起来，咬一口，就能稍微缓解一下饥饿……
他的手刚伸出去，离馒头还有一寸远，萧明玥突然一脚踢过来。
锦鞋的鞋尖正好踹在馒头上，馒头“骨碌碌”滚出去老远，沾了更多的灰尘。
“谁让你用手的？”萧明玥“腾”地站起来，叉着腰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，“本郡主说了，要学狗！用嘴叼！你听不懂人话吗？”
沈念安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念安要做有骨气的孩子，就算再难，也不能让人把尊严踩在脚下”。
这是娘亲时常跟他说的话。
他咬着下唇，摇了摇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不……我不学狗……”
“你敢说不？”萧明玥的怒火更盛了。
她走到沈念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如看蝼蚁一般。
“你以为你不做狗，本郡主就没办法了？你娘还在西院呢！你要是不吃，我现在就让人把这馒头拿去给你娘，让她趴在地上学狗吃！你娘那么疼你，肯定舍不得让你受罚，说不定她还会主动求我呢！哈哈！”
“不要！”沈念安猛地抬起头，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流了下来，小脸瞬间涨得通红，“别找我娘！我吃，我学，你别欺负我娘！”
他最怕的就是娘亲受委屈。
西院那么冷，娘亲肯定也没吃好，要是因为他，娘亲还要受这种屈辱，他宁愿自己死了。
沈念安撑着发颤的胳膊，慢慢趴在地上，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学着记忆里狗的样子，慢慢往前爬。
每爬一步，膝盖就传来一阵刺痛，地面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，冻得他骨头都发疼。
萧明玥站在一旁，抱着胳膊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，像看一场有趣的戏。
沈念安爬到书架底下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。
馒头就在眼前，上面的灰尘和蛛网清晰可见，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他用嘴吃力地叼住馒头的一角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门口传来响声。
“郡主，我奉命来打扫书房的。”一个丫鬟的声音。
沈念安眼里兴起一丝希望。
是不是有人来救他了？
“不需要！”
萧明玥正在兴头上，被人打扰有些烦躁。
“郡主，我是……”
“再不滚，是想吃板子？”
门口那边很快没声了。
“赶紧吃，否则我就拿去给你娘吃，快点！”
沈念安红着眼低下头。
他咬了一口馒头，不敢嚼，只能一点点把馒头往嘴里咽，干硬的馒头渣刮得喉咙生疼。
每咽一口，都像吞了一把细小的沙子。
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地上，也滴在馒头上，混着灰尘，一起被他咽进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