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哭得期期艾艾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活脱脱一个被欺负惨了的孤女。
顾玄清看得心口发紧。
他几乎是凭着本能，就要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。
腰间的软肉，却被一只小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。
那力道很巧，带着不容抗拒的制止。
顾玄清动作一僵，下意识地侧头。
他对上苏燃飞快瞥来的一眼。
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深处，哪有半分惊惶与无助。
清澈的瞳孔里，映着的是冰冷的算计和一道无声的指令。
别动。
看戏。
院子外，那些原本纯粹来看热闹的村民，此刻的表情已经变了。
他们本就对王婆子平日的为人嗤之以鼻，此刻听苏燃哭诉得如此凄惨，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忿。
“我就说嘛，王婆子那铁公鸡什么时候肯拔毛了，原来打的是这主意！”
“啧啧，合着是空手套白狼啊！”
“欺负一个爹娘都没了的丫头，真是黑了心肝了！”
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，钻进王婆子的耳朵。
众人的眼神，从看热闹，变成了鄙夷和指责。
王婆子被这番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指着苏燃“你你你”了半天，却一句完整的话都反驳不出来。
因为苏燃说的，是事实！
苏燃见火候已经烧得足够旺，脸上的悲戚之色稍稍收敛，添了几分决绝。
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，扔在王婆子脚下。
“这半两银子，算我孝敬您老的茶水钱，谢您当初肯‘救急’。”
“但从今天起，你若再敢踏进我苏家院门一步，再敢上门寻衅滋事！”
“我立刻就去镇上官府，敲鸣冤鼓！”
“告你强占田产，欺压孤女！”
“到时候，咱们就去县太爷面前，好好说道说道，看看到底是谁，不占道理！”
去官府告状？！
这几个字，让王婆子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她就是个村里的泼皮，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，哪里敢真的跟官府对上？
强占田产这罪名要是坐实了，不止要把田吐出来，人还得进去蹲大牢！
她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块白花花的银子上，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再抬头，对上的是周围村民们鄙夷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一张老脸，火辣辣地烧着。
权衡利弊之后，她飞快地捡起地上的碎银，恶狠狠地瞪了苏燃一眼，撂下一句场面话。
“小丫头片子……你给我等着！”
说罢，便带着两个夫郎，在村民们的议论声中，灰溜溜地跑了。
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们见没戏可看，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喧嚣褪去，院子里重归寂静。
苏燃脸上的悲戚与柔弱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快得连个过渡都没有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扭头就看见顾玄清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。
那眼神里有震撼，有不解，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莞尔。
“看什么？”
苏燃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，尾音微微上挑。
顾玄清看着她变脸如翻书的模样，唇角不受控制地逸出一丝淡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
顾玄清的声音依旧低沉，却没了之前的虚弱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。
“那五亩上田，当真是……便宜了她？”
“毕竟是你父母的遗泽。”
话语里，带着世家子弟对祖产天生的看重与不舍。
苏燃踱步到他面前，双手抱胸，定定地看着他。
“你会种田吗？”
顾玄清被问得一噎。
他从小到大，连锄头都没摸过。
见他语塞，苏燃摊了摊手，理所当然地开口。
“我也不会。”
她的回答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对“不事生产”的羞愧。
“那块地是个烫手山芋。王婆子惦记，村里其他人也眼红。与其天天被人骚扰，不如干脆让他们跟王婆子去争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投向远方。
“与其守着那几亩地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终日劳碌，赚那一点糊口的辛苦钱。”
“我更喜欢，商场上的一本万利。”
顾玄清的心脏，被她话语里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野心，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但却不得不冷静地指出现实。
“可大宴国，重农抑商。”
“商贾之家，纵有万贯家财，社会地位依旧卑微。不仅要向官府缴纳远高于农户的重税，行商途中，更是处处受地方官吏的刁难与盘剥。”
“这条路，泥泞遍布，荆棘丛生。”
苏燃听着他的分析，非但没有气馁，眼底的光反而更亮了。
她忽然向前一步，再次将两人的距离拉近，某人耳根再次爆红。
“夫君，你说的都对。”
她的眼睛里，映着他微微错愕的脸，也映着漫天将暗的星光。
“所以，我才更需要你啊。”
j句话，像一根羽毛，轻轻地，却又无比清晰地，扫过顾玄清的心尖。
激起一阵战栗的酥麻。
他看到她眼底全然的信任，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、孤注一掷的期许，让他无法逃避。
“你想想。”
苏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为他，也为自己，描绘着一幅宏伟蓝图。
“你天资聪颖，又如此喜爱书卷，如今身体正在好转，将来……是一定要走上科举之路，入朝为官的，对吗？”
“等你金榜题名，步入青云。”
“等你身着官袍，手握权印。”
“到那时，谁还敢瞧不起我这个商贾之妻？谁还敢刁难我的产业分毫？”
她用最直接的利益捆绑，最诱人的权势远景。
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，也绝不愿意拒绝的奋斗目标。
成为她的……靠山。
这两个字，她没有说出口。
却比任何说出口的誓言，都更加沉重，更加滚烫地，烙印在顾玄清的心上。
被需要。
这种感觉，对他而言，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让他枯寂的血液重新沸腾。
他是她的期许。
是她的未来。
是她版图里，最重要的一块基石。
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、写满算计却又坦荡得可爱的脸。
顾玄清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。
他喉结滚动，郑重地，一字一句地，许下了他此生都坚守的承诺。
“定不负你……所望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苏燃的笑容瞬间灿烂到了极致。
目的达成，她的心情好得能飞起来。
“不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