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在死寂的废墟中穿行。
除了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咯吱声，再无声响。
方茜的车队，那两辆如同移动罐头般的破旧大巴和扎眼的粉色牧马人，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，沉默地跟在后面。
像一群疲惫而警惕的幽灵。
云闲书靠坐在头车皮卡的副驾驶上，闭着双眼。
区域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，最大范围地向四周铺开。
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动，每一缕能量波动。
越靠近西郊，空气似乎越粘稠。
那股混杂着硝烟、腐肉和铁锈的死亡气息，也愈发浓烈。
车窗外，铅灰色的天空低垂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……
西郊。
第三军用储备仓库。
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布满了焦黑的弹痕和干涸的暗褐色污迹。
围墙外，曾经的开阔地，此刻已被一片蠕动的、散发着恶臭的“海洋”彻底淹没。
灰败者。
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。
它们没有嘶吼，只有喉咙深处发出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。
如同无数只腐烂的蛆虫在尸堆上涌动。
它们推挤着，攀爬着，用僵硬的身体和腐烂的爪牙，疯狂地冲击着围墙。
围墙之上，临时构筑的火力点喷射着致命的火舌。
哒哒哒哒——！
重机枪沉闷的咆哮是战场的主旋律，弹链疯狂地跳动，滚烫的弹壳如同金色的雨点般泼洒在冰冷的混凝土上。
每一次长点射扫过，都能在尸潮中犁出一道短暂的、由破碎肢体和污血构成的沟壑。
但转瞬间，这道沟壑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灰败者重新填满。
步枪清脆的射击声此起彼伏，士兵们依托沙袋和工事，精准地点杀着那些试图翻越同伴尸体爬上墙头的怪物。
噗！噗！噗！
腐烂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开。
“手榴弹！右侧缺口！”
一声嘶哑的吼叫。
几枚冒着青烟的手雷被奋力投掷出去。
轰！轰！轰！
爆炸的火光和冲击波在尸群中绽放，掀起一片残肢断臂和腥臭的泥浆。
暂时遏制了那个薄弱点的冲击。
但这只是杯水车薪。
指挥所设在仓库最深、最坚固的一个地下掩体内。
空气浑浊，弥漫着劣质烟草、汗臭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昏暗的应急灯光下，旅长张成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墙上的简易态势图。
那张原本刚毅的脸庞，此刻只剩下焦躁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。
他狠狠一拳砸在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通讯控制台上。
哐当！
一个老旧的通讯耳机被震落在地。
“妈的！”张成的怒吼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，震得墙壁嗡嗡作响。
他猛地转身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身旁同样一脸疲惫和紧张的副手张力。
“这些鬼东西还有多少？！啊？！”
“无线电里不是说它们的主力都被西北边那个操蛋的源头吸引走了吗？！怎么还有这么多？！”
他指着态势图上，那代表围墙外包围圈的、几乎涂满整个西郊区域的巨大红色阴影。
那阴影如同活物般，在不断地蠕动、膨胀，挤压着代表仓库防区的可怜绿色圆圈。
张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声音沙哑：
“旅长，情报…情报应该没错。无线电侦听和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都显示，那些形态更诡异、速度更快、破坏力更强的‘骨刺怪’和类似的东西，确实大规模离开了，朝着西北方向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“但…但基数太大了啊旅长！G城是A-D区边缘最大的交通枢纽之一，常住人口加上流动人口，峰值期接近一个亿！”
“就算…就算只有百分之一，甚至千分之一的‘转化率’，再扣掉被带走的精锐…剩下的这些‘灰败者’，数量也足够…足够把我们淹没一百次了！”
“它们现在就是一群没有脑子、只剩下吞噬本能的尸群！数量！纯粹他娘的数量！”
张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，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已经几天没洗、油腻打结的头发。
“弹药！其他物资！还能撑多久？！给老子说实话！”
张力立刻挺直腰板，语速飞快地报告，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：
“报告旅长！”
“重火力方面：40火还剩三具，火箭弹十二发！82无后坐力炮两门，炮弹打光了！重机枪子弹还算充足，但枪管损耗严重，备用枪管快没了！”
“单兵火力：各种口径步枪、手枪子弹，库存还有八百六十余万发！”
张成听到这个数字，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了一丝。
八百多万发！
这得益于G城作为重要物资中转站的战略地位。
灾难爆发前，恰好有一批庞大的弹药补给运抵仓库，还没来得及转运给其他部队。
这成了他们能坚持到现在的最重要依仗。
张力紧接着汇报：
“手榴弹：库存三箱，共七十二枚！”
“食物方面：仓库连接着G城第三粮仓的分储点。虽然当时不是满仓状态，只有大约四分之一的存量…”
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，上面记录着后勤部门刚刚更新的数据。
“但按照我们现有人员（减员后约七千人），实行战时最低口粮配给标准，保守估计…还能维持四年以上。”
四年…
这个数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。
有粮，有弹药。
却可能连四天都撑不过去。
因为他们被困死在这座钢铁坟墓里。
围墙之外，是杀之不尽、悍不畏死的尸海。
围墙之内，士气在持续的高压和看不到尽头的绝望中，如同沙漏里的沙子，正在飞速流失。
“支援呢？！”张成猛地抬头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通讯控制台旁边那盏始终没有亮起的红灯——代表与上级指挥中心联系的专用线路。
“第一天！无线电里还说有支援！让我们坚守！现在呢？！”
“断联多久了？！四天！除了让我们等待和坚守没有任何其他回应！”
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变得嘶哑扭曲。
“C区自顾不暇！F区远水解不了近渴！那些该死的怪物潮把一切都搅成了烂泥！”
“我们被抛弃了！张力！我们被彻底抛弃在这座活棺材里了！”
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弹药箱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指挥所里其他几个参谋和通讯兵都噤若寒蝉，大气不敢出。
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枪炮声和怪物嘶吼，提醒着他们残酷的现实。
张力喉结滚动了一下，艰难地开口：
“旅长…我们…我们还能再等等吗？也许…也许还有…”
“等个屁！”张成粗暴地打断他，眼神如同濒死的猛兽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。
“再等下去，等弹药打光？等怪物爬进来把所有人都撕碎？等我们活活饿死在这堆满粮食的仓库里？！”
他猛地转身，布满老茧的手指狠狠戳在态势图上仓库后方的一个区域。
那里标注着一条备用撤离通道，但此刻通道的出口方向，同样被代表尸潮的红色阴影覆盖着，只是密度相对稀疏一些。
“没有支援了！”
“只能靠自己杀出去！”
“坐以待毙就是死路一条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每一张年轻或苍老、写满疲惫和恐惧的脸。
最终，那目光定格在张力脸上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残酷的决绝。
“张力！”
“到！”张力下意识地立正。
“给我挑人！”
张成的声音斩钉截铁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铁。
“挑最悍不畏死的！挑家里没拖累的！挑想给死去的兄弟报仇的！”
“组成敢死队！”
“给他们配最好的装备！把剩下的手榴弹，全给我捆成集束炸弹！”
他的眼神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。
“目标：仓库后方！那条该死的备用通道出口！”
“让他们给老子炸！”
“用命！也要给老子在那群狗娘养的怪物堆里！”
“炸开一条血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