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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8 23:57

刑部大牢外的青石阶上,青妩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。

她突然觉得此刻的夕阳无比刺眼,她抬手遮在额前,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
"小心。"

身后传来熟悉的沉冷嗓音,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肘弯。

青妩回头,看见燕昭玄色的衣袖上金线暗纹在微微发亮,袖口处还沾着溅到的茶渍。

"我没事。"她下意识要抽回手,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得不似活人。

燕昭没说话,只是解下墨色大氅披在她肩上。

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她单薄的身躯,沉水香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他系衣带的动作很轻,却在碰到她发间银钗时顿了顿。

那是顾家祖传的钗子,钗头一朵将谢的木槿。

"上车。"他声音放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什么,"我们回府。"

马车里,青妩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。

集市依旧热闹,小贩的吆喝声隔着车帘传来,仿佛方才大牢里那场决裂只是一场噩梦。

"喝点热茶。"燕昭忽然开口,从暗格里取出鎏金手炉塞进她掌心。

炉身上缠着素白锦缎,显然是新包的,角落还绣着歪歪扭扭的木槿花纹。

看针脚就知道是某人亲手所为。

马车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。

青妩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
父亲最后癫狂的笑声还在耳畔回荡,姑姑饮鸩前平静的面容在眼前晃动。

“阿妩…”燕昭轻轻唤了一声,看出了她的悲伤。

"我现在...没有家人了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
"你..."他喉结滚动,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,"还有我。"

茶是姜糖味的,辣得人眼眶发热。

青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茶汤里漾开细小的涟漪。

"我能...相信你吗?"她哽咽着问。

"能。"他声音沙哑,"至少现在...能。"

马车碾过一块碎石,青妩顺势倒进他怀里。

燕昭整个人都僵住了,手臂抬了又放,最终小心翼翼地环住她颤抖的肩膀。

他抱得很小心,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。

"阿妩..."他笨拙地抚过她的发,指尖勾住了一缕青丝,"回府让厨房煮甜汤?放双份桂花..."

青妩把脸埋在他胸前,闻到了铁锈与沉水香交织的气息。

车帘外,春风卷起一片绿叶,正落在他们交叠的衣摆上。

回到王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青鸾阁内,烛火摇曳。

青妩踏入房门时,脚步虚浮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她扶着雕花门框,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木纹里,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。

"郡主!"碧桃惊呼一声,连忙上前搀住她,"您脸怎么这样红?"

青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触手滚烫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觉喉咙干涩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碧桃急得眼眶发红,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燕昭:"王爷,郡主这是病了!您看……"

燕昭站在光影交界处,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。他神色晦暗不明,只淡淡道:"好好照顾她。"

说罢,他转身便走,背影冷硬如刀裁。

碧桃气得跺脚:"您都烫成这样了,王爷还出门!"

青妩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"碧桃,别说了……"

她没心思去想燕昭为何离开,脑海里全是刑部大牢里的一切。

那些画面像是烙在了她的眼底,挥之不去。

碧桃扶她躺下,又急急忙忙去熬姜汤。

青妩蜷缩在锦被里,浑身发冷,却又烫得厉害。

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,很快坠入梦境。

梦里,她回到了十二岁的春日。

御花园里梨花如雪,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,和几位皇子公主在花树下追逐嬉戏。

三皇子怀筵站在梨树下,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蛐蛐笼,朝她招手:"阿妩妹妹,来看我新得的将军!"

阳光透过花枝,斑驳地落在他眉间,衬得他笑容明亮如金粉。

画面一转,是她及笄那日。

顾云禾亲手为她绾发,铜镜里的少女明眸皓齿,发间簪着一朵半开的木槿。

顾昀难得露出笑容,站在她身后道:"阿妩封号'昭宁',是要昭示天下安宁的意思。"

她低头抿唇一笑,心里却想着,若是能嫁给怀臻,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安宁下去?

再后来,是出嫁前夜。

碧桃一边哭一边替她收拾妆奁:"郡主真要嫁那个活阎王?听说他杀人如麻,连血都是冷的……"

青妩没说话,只是悄悄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。

那是舅舅送她的及笄礼,锋利无比,足以取人性命。

"阿妩!"

一声低唤将她从梦中拽出。青妩猛地睁开眼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
眼前是燕昭的脸。

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描摹出他冷峻的轮廓。

眉骨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,可他的眼神却出奇地柔和。

"我害怕……"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
燕昭浑身僵硬,却任由她攥着,另一只手生硬地拍了拍她的背,动作笨拙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战马。

"吃药。"他扶她坐起,从碧桃手中接过药碗。

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,碗底沉着几片未化的姜。

青妩怔怔望着,轻声问:"……什么药?"

"治你头痛发热。"燕昭别过脸,声音有些哑,"府里没备着这些,有些晚了,抱歉。"

青妩接过药碗,缓缓喝下。

她捧着药碗,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,微微发烫,却又恰好不至于灼手。

药汁苦涩,她皱起眉,却在碗底尝到一丝甜意。

舌尖轻轻抵了抵,竟触到一块未化的糖,正慢慢在药汤里融化。

她怔了怔。

燕昭不喜甜。

这是她不久前才知道的事。

王府的茶点从来只备清苦的龙井,连糕点也少糖少蜜。

有一回她故意让厨房做了蜜饯金枣送去书房,他咬了一口便搁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"尚可"。

可这碗药里,却特意多放了糖。

她抬眸,正对上燕昭略显不自在的目光。他站在床前,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,靴底隐约可见一抹暗红色的泥渍。

那是城南济世堂门前特有的红泥。

京城药铺不少,但唯有济世堂的老掌柜敢给高门贵眷开猛药。

只是那地方离王府隔了半个城,路又窄,马车进不去,只能步行。

他竟是亲自去的。

青妩心头微动。

堂堂南岭王,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杀神,竟为了给她买一剂药,踩着红泥小路,挤进那间满是药味的铺子,还别扭地嘱咐药童多放些糖。

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,低头又喝了一口药。

糖块已经化尽,可那点甜意却像是渗进了心里。

燕昭见她乖乖喝药,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转身去拿帕子。

青妩却忽然开口:"王爷。"

"嗯?"

"多谢。"

燕昭背影一僵,半晌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"……举手之劳。"

药汁苦涩,却有一丝甜意在舌尖蔓延。

"以前……"她低声道,"都是姑姑盯着我喝药的。"

燕昭的手顿了顿。

月光下,她看见他喉结滚动,最终只是将帕子递到她手中。

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木槿,针脚凌乱得可笑,和马车里那块如出一辙。

"睡吧。"他替她掖好被角,起身时衣摆却被拽住。

"王爷..."

"我在。"燕昭在床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缺口,"不走。"

窗外春风掠过树梢,树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。

叶脉间还残留着一抹绿,像极了她年少时簪过的那朵木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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