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手里的茶杯倾斜,茶水顺着杯沿淌到了桌面上。
客厅里爸爸在看电视,姐姐窝在沙发上剥柚子。
妈妈的声音有些发紧:"老喻,喻雯把我拉黑了。"
"什么叫拉黑了?你再说一遍?"
爸爸从沙发上坐直身子,电视里春晚重播的相声还在响。
妈妈把手机递过去。
爸爸盯着那行好友验证的提示看了五秒,眉头拧起来。
"她把你删了?"
"不是删了,是拉黑了,我发不了消息。"
爸爸掏出自己的手机,翻到喻雯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"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。"
姐姐放下柚子,坐过来看妈妈的手机。
"家庭群她也退了。"
妈妈的脸色变了几变,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,最后停在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上。
是慌。
但那种慌只持续了几秒。
"这孩子,又闹什么脾气。"
妈妈把手机拿回来,"可能是手滑误删了,过两天她自己就加回来了。"
爸爸靠回沙发:"她从小就这样,扭扭捏捏的。"
姐姐没说话,抱着柚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谁也没有再讨论这件事。
这是他们的第一反应——不是担心,是定性。
闹脾气。手滑。过两天就好。
他们处理我的方式,和处理一个小故障一样。
等一等,它会自己恢复。
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具体怎么收的场。
我知道的是,初四、初五、初六,没有任何人尝试联系我。
三天。
一个家庭成员突然切断所有联系,三天之内,没有一个人真正着急。
初七,学校开始有人陆续返校。
林小曼从湖南带了腊肉回来,嚷嚷着要请全宿舍吃。
她进门看到我在看书,惊了一下:"你整个假期都没出去过?"
"出去过,去了趟灵隐寺。"
"一个人?"
"一个人。"
她把腊肉放下,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走过来,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枕头下面。
"我妈让我给你的,说你一个人不容易,这是压岁钱。"
我抽出来一看,两百块。
红包封面印着一个胖胖的卡通兔子。
"阿姨不用......"
"你收着,我妈说了,过年收压岁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"林小曼按住我要还钱的手,"你要是不收,下学期我就不给你带臭豆腐了。"
我把红包捏在手里。
两百块,一个素未谋面的湖南阿姨,记得给女儿的室友包压岁钱。
我的亲妈,连我过年有没有饭吃都没问过。
过完年,子平静地滑进了大一下学期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重建自己的生活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重建,是一点一点的,像蚂蚁搬家。
加入了学校的学生记者团。
面试那天,学长问我为什么想做校园记者。
"因为我想学会把事情说清楚。"
他笑了:"大多数人说的是想锻炼能力或者丰富简历,你这个理由倒挺实在。"
我没有说更深的原因。
我想学会的,不只是把事情说清楚。
是把那些从来没被听见过的话,用别的方式说出来。
第一篇稿子写的是学校的调查,采访了十几个学生和三个食堂经理,数据做得密密麻麻。
发在校报上的时候,记者团的指导老师单独找我谈了一次。
"喻雯,你的稿子逻辑很清晰,数据扎实,这在大一新生里很少见。"
"谢谢老师。"
"你以后想往新闻方向发展吗?"
"还没想好。"
"不急,慢慢想。但你有这个天赋,别浪费了。"
天赋。
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我。
在那个家里,天赋是姐姐的专属名词。
三月,杭州开始下雨。
一个雨天的下午,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"喂?"
"喻雯?是我,你姐。"
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。
她换了号码打过来。
"你怎么把爸妈和我都删了?我们打你电话一直关机。妈妈急得不行,你知道吗?"
急得不行。
初七之前都没急,开了学才急,怕是急着让我帮忙什么活吧。
"手机之前坏了,换了号。"
"那你新号码给我啊。"
我沉默了三秒。
"姐,你打这个电话,是爸妈让你打的?"
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"......妈让我问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。"
还活着。
不是问你过得好不好,不是问你需不需要帮助。
是问你还活着吗。
像确认一件被遗忘在储物柜里的物品是否还在原处。
"活着。跟你说的这些话,你可以原封不动转告她。"
"喻雯,你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?你跟我说。"
"没有。学校挺好的。"
"那你为什么删我们?"
为什么。
这个问题如果她真的不知道答案,那我说了也没用。
如果她知道,那就更不需要我说了。
"没为什么,就是想一个人安静一阵子。"
"多久?"
"不知道。"
"妈说清明要去扫墓,问你回不回来。"
"不回。"
"五一呢?"
"不回。"
"那暑假......"
"姐,我先上课了。"
我挂了电话。
手心全是汗。
把这个陌生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。
然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看着窗外的雨,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心跳很快。
不是害怕,不是后悔。
是一种剧烈运动之后的脱力感。
像终于把一扎进肉里十八年的刺拔了出来,伤口还在流血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钝痛终于消失了。
晚上回宿舍,林小曼正在追剧,看我进来,摘了一只耳机。
"你眼睛红了。"
"风吹的。"
"杭州今天没刮风。"
我愣了一下,笑了。
"那可能是过敏了。"
她没再问,默默递过来半袋话梅。
"我也经常过敏,吃颗话梅就好了。"
我接过来,咬了一颗。
酸得龇牙。
但心里有一个角落,被什么东西轻轻垫了一下。
不是家人给的。
是一个愿意假装相信我在过敏的室友给的。